偻着背,从窑洞里出来,对着他说道:
“队里催着交粪肥呢,咱家还差三十担……”
孙少平闷头系着草鞋带,斜肩破洞露出冻的发紫的脚趾,他抓把甘草塞进去,就像塞入心里那些往外冒的怨气。
以前这个时候,大哥早扛着扁担往自留地送第三趟粪了。孙少安总说“念你的书去”,把他往学校的方向推。现如今,那本裹着牛皮纸的高中课本,早被灶火塘吞得只剩边角,母亲说糊炕洞时引火用了。
“日他田福堂先人!”东窑突然传来砸东西的声响,接着是母亲压抑的啜泣。孙少平攥紧锄把,手背青筋暴起。
他想起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,田福堂亲自来家里,卷烟灰落在炕席上,那时,润叶姐和大哥还没有离婚,他对着孙少安说道:
“村里的初中马上就要建起来了,到时候让少平去村中学教书吧,和润生也好有个伴儿。”
当时孙少安正在炕上编草鞋,他突然把锥子扎进炕桌,语气强硬的回道:
“俺家不欠田家的人情!”
现在呢?村中学的红砖房盖起来了,田润生每天夹着教案,从他家门前过,胸兜别着两支钢笔。而自己只能跟着父亲吃生活费,臭气熏的连说亲的媒婆都得绕道走。
正当孙少平胡思乱想的时候,院外突然传来,田二扯着嗓子在坡下喊的声音:
“少平,公社要统计扫盲人数,你识文断字的,去帮个忙呗?”
孙少平刚要应声,却听见父亲孙玉厚慌忙回绝:
“不去不去!俺娃忙着呢!”
等到人走远后,孙玉厚这才小声嘟囔道:
“白干活不给工分,欺负老实人呢?!”
也不怪孙少平有这么大的怨气,他要是在学校里教书,刨去两个假期不算,一年就能挣二千六百工分,公社一个月还补助六块钱呢。要是暑假里出工劳动,队里还单另给记工分。
这样下来,一年比一个最好的劳力都挣得多。哪像现在,孙少平苦哈哈的在队里当社员,每天一个八分就到顶了,还得是好好卖力干活才行。
夕阳把影子拉的老长时,孙少平蹲在河滩上洗粪筐,水面上映出个头发乱如蓬草的年轻人,眼里的光比河底的鹅卵石还沉。
对岸传来村初中学生的念书声,是曾经的好友田润生在领读:
“祖国啊,我的母亲……”
孙少平突然把粪筐砸进河里,水花惊起饮水的麻雀,扑棱棱飞向村中学的方向。
天一天比一天凉了,夜里刮起了白毛风。孙少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