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二十步,皮肤就开始发烫。
第一袋扛到指定位置放下的时候,他的手已经在抖了。
第五袋,肩头磨出了血印,汗水浸进去,疼得他直抽气。
第十袋,他踩到一滩水渍,脚底一滑,连人带麻袋摔在地上。
粮袋砸在他腿上,小腿骨传来一阵钝痛。
“磨蹭什么!起来!”
监工一脚踢在他腰上,力道不大,但足够让他在地上多趴了两息。
沈从文撑着地面爬起来。
手掌蹭破了皮,混着泥水和血,黏糊糊的。
他没有纱布,也没有药。
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一下,弯腰,继续搬。
太阳从头顶往西偏。
码头上的热气蒸得人头昏眼花,空气里弥漫着咸鱼、桐油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沈从文的嘴唇干裂,舌头在口腔里刮不出一点唾液。
他的肩膀已经不是疼了,是麻。
那种磨破皮之后被粗布反复碾压的麻木感,比疼更让人发慌。
第三十七袋。
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,整个人靠在货堆上,胸口起伏得厉害,喘出来的气都是烫的。
旁边一个搬了大半天的老苦力瞥了他一眼,从腰间摘下水壶扔过来。
“喝口水,别死这儿。死了还得搭工夫抬你。”
沈从文接过水壶,仰头灌了两口。
水是温的,带着皮囊的腥气。
他以前喝的是周家送来的明前龙井,用建窑的兔毫盏,水要用银壶煮过才入口。
那些东西现在都在周府的库房里,和他的书案、他的端砚、他的澄心堂纸摞在一起。
“还有六十三袋。”
监工从他身边经过,丢下一句话。
“日落前干不完,一文不给。”
沈从文闭了一下眼。
再睁开,弯腰,插手,起身。
第三十八袋。
就在这时,码头外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。
沈从文扛着麻袋,刚走出货棚的阴影。
一辆青布马车从官道上驶过。
车厢不大,但制式规整,是安庆县有头有脸的人家才用的那种双马轻车。
车帘被风掀起一角。
车厢里坐着一个少年,劲装束发,抹额压在眉间,手里握着一卷书,正低头翻看。
仅仅是一瞬,车帘就落了回去。
沈从文站在原地,麻袋压着肩膀,汗水糊着眼睛。
他没看清车里人的脸。
但他看见了车厢侧面挂着的一面小旗。
绛红底色,绣着一个字。
周。
马车没有减速,没有停顿,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均匀而平稳,渐行渐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