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到码头那艘旧渔船上躺下,草帽盖在脸上,外面的市声隔着船舱传进来,哄哄的。他把明天的每一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入口、路线、时机、退路,还有那两枚随时可以扔出去的筹码,翻来覆去推敲了好几遍,直到天彻底黑透了才合上眼。
明早天亮,寿宴就要开了。他翻了个身,把腰后的手枪挪了个更顺手的角度,沉沉地睡过去了。
寿宴当天一早,明州城落了一场薄雨,青石路面油亮亮的,红绸被雨水洇得发暗,那股子喜气生生添了几分黏腻。张云铮在码头边的公厕里换上了那件灰布短褂,草帽换成了粗布包头巾,腰后那把勃朗宁用油布裹了几层塞在裤腰里,外头罩上短褂的衣摆,看不出异样。他对着水洼里模糊的倒影看了一眼,灰扑扑的脸,脏兮兮的衣裳,跟南市街上任何跑腿干活的苦力没有两样。
安澜会馆侧门已经开了,办差的仆役进进出出,搬桌椅的、送果盘的、抬酒坛的,一片忙碌。张云铮混在几个抬着花篮的脚夫后面,手里象征性地拎着一筐橘子,步子迈得松松垮垮,低头就往前挤。侧门守着的保镖扫了他一眼,见他穿得跟其他苦力一般无二,手里又拎着东西,没拦。
他穿过侧门后的甬道,前方豁然开阔。会馆里头比外面看着大得多,一个三进的院落层层递进,前院已经摆好了几十张大圆桌,白桌布配红椅套,碗碟一律是青花细瓷,亮晶晶地反着光。正中的主桌搭了更高的台面,铺着大红绒布,上头只摆了一副碗筷和一只银酒壶。再往前就是戏台,锣鼓班子已经在调音了,咿咿呀呀地拉着弦子,隔几道院子都能听见。
张云铮把橘子筐搁在廊下,趁没人注意闪进了旁边一条回廊。回廊连接着会馆的各个院落,仆役们端着托盘来回穿梭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他按照昨夜记下的方位往前摸,穿过一道月洞门,进了第二进院子。这院子的正厅大门敞着,里面摆着一张紫檀大案,案后坐着一个穿暗红团花长袍的老人,头发花白,面容瘦削,颧骨高高凸起,一双细长眼微微眯着,正跟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在低声说话。
卫鸿昌。张云铮见过他父亲书房里收藏的一张旧报,上面印着卫鸿昌在南境商会的照片,十年前的卫鸿昌比现在圆润些,但眉眼间那股子阴沉劲儿没变过。他缩在回廊柱子后面,观察了片刻,发现正厅后面还有一道小门,挂着墨绿门帘,估摸着是卫鸿昌的私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