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词典合上,放在膝盖上。然后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里。他的手指攥着自己头发,攥得很紧,像是在防止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漏出来。他的手腕上那串旧念珠硌着他的额头,每一颗珠子都是凉的。
窗外的游轮汽笛又响了。那声音很低,很长,像是从江底浮上来的叹息。
他听到一个声音——很轻,很细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是他自己的声音。不是哭声。他没有哭。只是一个音节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很轻。然后是第二个。然后是第三个。他在念一个人的名字。尼玛。尼玛。尼玛。念了很多遍。念到外面江风停了,念到手里的词典被汗浸得微微发潮,念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念的时候——他听到了自己说的是什么。
太阳。
她的名字。藏语里是太阳的意思。她在杜巴广场的暮色里告诉他这句话的时候,他当时只觉得是个好听的名字。后来他知道,她不只是名字叫太阳——她本身就是太阳。她的离开,就是把他的太阳关掉了。从今以后,他每天早上醒来,窗外还是会有光,但那种光不是太阳发出来的。是灯发出来的。日光灯、路灯、台灯、霓虹灯——所有的灯都能亮,但没有一盏能让他感觉到暖。
他从沙发上站起来,穿过客厅,推开卧室的门。卧室的床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——被子没有叠,两个枕头一个竖着一个横着。她的枕头是她自己从加德满都带来的,枕套已经洗得发薄了,边缘磨出了线头。枕套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图案——是一朵雪莲,五瓣的,和她在毯子上织的那朵一样,只是更小,更简单。她说是阿妈绣的。她离开加德满都那天晚上,阿妈把这枕头塞进她布袋里,说,走到哪里,枕着它,就不会想家。
他弯腰拿起那个枕头,把脸埋进去。枕头上有她头发的气味——酥油、柏枝、和她每天在窗前供灯时留在纤维里的檀香。那种气味他闻了几个月,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重——不是浓,是重。像整座喜马拉雅山都压在那几层布上。
他把枕头放回原位,用手抚平上面的皱褶。然后他打开了衣橱。
衣橱里挂着两件他的西装、几件衬衫、她的那件红色藏袍——不在。她今天穿走了它。他记得她穿那件藏袍的样子。在加德满都杜巴广场,她把象神雕像擦了又擦,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整个人都裹在一圈金红色的光晕里。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她,还不知道那件藏袍的红色是她在村子里用植物染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