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带走;放在手里,让刀替他们说;放在雨中,让铁皮屋顶敲出节奏。
夜里,雨还在下。尼玛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。那张床很窄,木头做的,床板上铺着干草和一层薄薄的褥子。枕头是阿妈自己缝的,里面塞着荞麦壳,枕套已经洗得发薄。枕头上的雪莲还在——那是阿妈在她十八岁时绣上去的,用白色的棉线一针一针绣出来的,和她在毯子上织的那朵一样,只是更小,更简单。她翻了个身,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这个声音她在重庆从来没有听到过。重庆的床是席梦思,翻身的时候没有声音,只有弹簧轻微的弹动,像一个沉默的吞没。这个木床会响,会告诉她床板还在,木头还在,她还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地方。
她把手放在枕头上,手指沿着那朵雪莲的轮廓缓缓滑过。她想起了洛萨节那根红绳——最旧的那根,褪成了浅红。它现在不在她手腕上。它留在重庆了,留在江北九街那栋旧写字楼的天台上,系在铁栏杆上。那天晚上她从法餐厅出来,沿着南滨路走了很久,后来她去了那个天台。她把那根红绳系在铁栏杆上,系了一个很紧的结。那根红绳是从阿妈手里传下来的,在佛前供了一整夜,她在洛萨节的早晨把它系在陆云手腕上,对他说“拴住了,你走不丢了”。后来陆云又从加德满都找人编了金刚结,在和平塔的月光下系在她手腕上。洛萨节那根是第一个承诺,是一切开始的地方。她没有把它带回来。她让它留在那里了——留在那座她曾经试图把它变成“家”的城市里,系在最接近天空的地方。它在那里被江风吹着,被月光照着,被嘉陵江上偶尔驶过的游轮的探照灯扫过。它会褪色、起毛、被风雨侵蚀,但不会断。金刚结都不会断,红绳更不会。什么都断不了。什么都连着。
她闭上眼睛,听着铁皮屋顶上的雨声。她在这雨声里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尼玛去了村子的小学。
小学在村子东边,是一栋两层楼的石头房子。地震之后教室塌了一半,孩子们一直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上课。帐篷是联合国难民署发的,蓝色的防水布,上面印着白色的字,经过两季风雨已经褪色了。后来有人捐了一笔钱,重修了教学楼。现在新楼已经完工了——白墙蓝窗,屋顶上插着一面尼泊尔国旗。她站在校门口,看着那面国旗在晨风中轻轻飘动。旁边有一根旗杆上挂着经幡,红白蓝黄绿五种颜色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