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云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坐上了从加德满都开往山区的长途车。
那是一辆老旧的宇通中巴,车身上喷着花花绿绿的尼泊尔文广告,挡风玻璃上有一道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的裂痕,用透明胶带从里面贴了一道,胶带边缘已经发黄卷边。车里的座位坐了大半——几个背着竹篓的妇女,竹篓里装着青菜和活鸡,鸡在篓子里时不时扑腾一下翅膀,发出闷闷的咕咕声;一个抱着鸡的老头,鸡在他膝盖上安静地蹲着,偶尔转一下头;两个在打瞌睡的年轻僧人,剃光的头顶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,橙黄色的僧袍袖口磨得发亮。他把布袋放在膝盖上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车子发动时,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,在晨光里散成一团模糊的雾。
车子出了加德满都谷地,开始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爬。路面是柏油的,但被雨季的泥石流冲出了很多坑洼,中巴车每过一个坑就颠一下,车里的所有人都跟着晃。那个抱鸡的老头嘴里嘟囔着什么,大概是骂路不好。一只鸡被颠得从竹篓里探出头来,咯咯叫了两声,又被它的主人按了回去。陆云没有晃。他的肩膀抵着车窗,额头靠着玻璃,眼睛看着窗外逐渐变亮的天空——从灰白到浅蓝,从浅蓝到深蓝,从深蓝到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。
他想起第一次坐这条路,是洛萨节那次。尼玛坐在他旁边,用手指着窗外掠过的每一座雪山,告诉他它们的名字——那座是洛子峰,那座是马卡鲁,那座是安纳普尔纳。她当时穿着一件红色的藏袍,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,额头抵着车窗,嘴唇轻轻翕动,在叫那些山的名字。每叫一座,她都会用手指在玻璃上轻轻点一下,像是在和那座山打招呼。她说,进山之前要先跟山打招呼,这样山才会让你进去。他问她跟山说了什么,她说是问候,不是祈祷——问候是不需要回答的。现在窗外还是那些山,但她不在他旁边了。
车里的收音机在放一首尼泊尔民歌,女声尖细而绵长,和窗外不断掠过的雪峰构成某种奇异的和声。他听着那首歌,把念珠从手腕上摘下来,开始一颗一颗地捻。车程六个小时。他捻了一圈又一圈,每一颗都在心里默念了她的名字。那些名字——尼玛、太阳、萨加玛塔——在他心里变成了同一个词。他以前不理解为什么她能把山、太阳和一个人的名字放在一起念,现在他知道了。因为在她那里,山不是石头,太阳不是恒星,名字不是符号。它们都是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