桐油味、修船的、不走正门只走小巷——翠莲把老妇人说的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整夜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天亮的时候她起身把灶膛里的火生起来,烧了一锅水,把昨天换下来的湿鞋在灶口烤了烤,套上脚试了试,鞋底还有点潮,但不碍事。她没有吵醒周大勇,自己出了门。
天刚蒙蒙亮,镇上没有人走动,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落在地上的回声。她先去了镇口那家修车铺,李师傅正蹲在院子里给一辆板车轱辘上油,桐油的气味和他手上的木头碎屑混在一起。她蹲在板车旁边问他附近有没有跟桐油打交道的人,他想了一会儿,“青石渡那边以前住着一个老船匠,姓孙,常年跟桐油打交道。前些年还在,后来听说不干了,不知道是走了还是还住在那儿。”翠莲问清了具体位置,揣了两块干饼子就出了镇子。
去青石渡的路比她想的长。过了镇口那段土路之后,剩下的路是沿着河走的。路窄,两边长满了野草,草叶子又高又密,她走一步要拨一下,草叶上的露水把她的裤腿打湿了,贴在脚踝上,冰凉冰凉的。河里的水是浑的,流速不快,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,顺着水流慢慢地往下游漂。她沿着河边走,脚下是踩实的泥土路,被露水浸透了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走在一层湿布上面。
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看见那间矮房。房子不大,土墙灰瓦,墙皮脱落了一块一块的,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。门口堆着几块旧船板,板面被日头和雨水反复冲刷过,边缘已经发白,有些地方裂了口子,像一张张张开的嘴。船板下面压着一卷旧麻绳,麻绳结了灰黑色的垢。门口坐着一个人,背靠着门框,手里握着一把刨子。他低着头,头发全白了,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灰白的光。他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,手背上青筋凸起来,像一根根埋在皮肤底下的细树枝。
翠莲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没有靠太近。“大叔,你是孙师傅吗?”老头停下手里的刨子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他脸上的皱纹深,像刀刻的,眼窝凹进去,颧骨高,嘴唇干裂起皮。他看了她好一会儿,才开口说话。“我是姓孙,你哪个?”翠莲说从河桥镇来的,想跟他打听一个人。她蹲下来,把自己的名字和来意说了一遍。老头听完没有马上接话,他把刨子放在膝盖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刨花堆。“顾金贵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