区的街景,是阿妈教她的第一片图案,是夏尔巴女人一代代传下来的纹样语言。每一条线,每一个交叉,都是一句她没有说出口的话。她不说话,她的梭子在说。
夜深了。陆云洗了澡,躺在床上等她。她从浴室出来,在他身边躺下。他握住她的手,发现她的手指是凉的。她平时洗完澡之后手指会暖一会儿,今天没有。浴室的热水器是老款的,热水只够一个人洗,她洗的时候水温已经有些凉了,但她没有说。
“你冷吗?”他问。
“不冷。”
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,用体温焐着。她的手背贴着他的胸口,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肋骨的位置,和肋骨里面那颗稳定跳动的心脏。她的手指慢慢暖起来了,但她的手心还是凉的。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,轮胎碾过柏油路面,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。远处长江的货船汽笛闷闷地响了一声,低沉悠长,像水底传来的叹息。她闭上眼睛,让自己的呼吸和他心跳的节奏对齐。他的心跳很稳,一下一下,不快不慢。她听着这个声音,想起了博卡拉和平塔那个夜晚。风很大,经幡猎猎作响,铜质的转经筒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。他给她系上红绳,说:我想把你拴住。她当时觉得,拴住就是一辈子。一辈子就是和他在一起。每天醒来能看到他的脸,每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能听到他的脚步声,每顿饭坐在一张桌子上,用不用公筷都不重要。后来她才知道,拴住一个人,有时候也意味着不在他身边。拴是一个承诺,不是距离。距离是山决定的。她的山在那边,他的山在这边。他们各自翻过了一座山,在中间相遇。但他们不能永远停在那里。风还在吹,路还在延伸,山还在那边。拴住不是不让他走,是无论他走多远,这根线都在。在他手腕上的念珠里,在她手腕上的红绳里。线看不见,但它一直在。
他睡着了。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,但手掌的力度已经松了。她把手从他手心里轻轻抽出来,坐起身。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。银线很细,细得像她手腕上最细的那根红绳。她把毯子盖在他身上——那条蓝白相间的、角落里织着雪莲的毯子。蓝白的几何图案在月光下变成了灰白。雪莲的五片花瓣在灰色里几乎看不见,但她知道它在那里。这是她自己织的毯子,每一根线都是她从加德满都带来的羊毛,和她在博卡拉旅馆里、飞机上、陆家客房的台灯下一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