酥油和旧木头的味道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被火塘灰烬掩盖的柏枝残香。
“她在里面。”阿妈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供台上酥油灯的火苗声盖过。她抬起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木门。
走廊很短。他走了几步就到了门口。那扇木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洛萨节红纸,上面写着藏文的祝福——那是洛萨节那天阿妈亲手贴上去的,祝福全家平安,祝福远行的人归家。他把手放在门板上,手指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而是他的身体已经先于他的意识知道了答案。他知道门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。他见过她在法餐厅里蹲下来一张张捡钞票的样子,见过她在嘉陵江边说“你的地方不在这里”时眼睛里的光,见过她在大理客栈院子里把念珠摘下来绕在他手腕上时手指的温度。他知道她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。现在轮到他了。
他推开门。
屋里很暗。窗户上蒙着一层旧布,把午后的阳光过滤成了昏黄的薄光。那光不刺眼,但足够让他看清一切。靠墙是一张窄窄的木床,床上铺着干草和一张薄褥子。她躺在那张床上。
她比他记忆中更瘦了——不是瘦了一点,是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。那件红色藏袍穿在她身上,空荡荡的,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终于落到地上的叶子。藏袍的颜色还是他在杜巴广场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种红——不是鲜红,不是暗红,是那种她用了整整一个夏天、用茜草根和核桃皮煮出来的颜色,染了一遍又一遍,染完之后放在雪山上晒,晒干了再染下一遍。她穿着这件藏袍在泰米尔街头卖毯子,在费瓦湖上唱歌,在郎当山谷遭遇雪崩,在洛萨节火塘边给他系红绳,在和平塔月光下被他系红绳,在重庆公寓窗前供酥油灯,在南滨路法餐厅里握另一个男人的手。这件藏袍见证了一切。现在它穿在她身上,空荡荡的。
她的脸陷下去了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嘴唇干裂,闭着眼睛。她的手腕放在被子外面,那两根红绳——和平塔那根和金刚结那根——在昏暗的光线里呈现出不同程度的褪色。深红变成了暗红,暗红变成了浅红。洛萨节那根不在了,留在重庆江北九街那栋旧写字楼的天台上了。但她留下了这两根——一根是他求婚时的承诺,一根是他找了好几间店才编成的金刚结。她的手指放在被子上面,一动不动,像两只睡着了的小鸟。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又长又乱,阿妈大概每天帮她梳,但头发还是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