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边的时候。
他起身,穿上那件从重庆带来的深灰色外套。外套上有重庆的味道——嘉陵江的水腥味、办公室空调的冷气、梧桐絮粘在袖口上被他拍掉之后留下的极细微的痕迹。这件外套陪他度过了在重庆的所有日子——在陆氏集团大楼的会议室里面对恒通的人,在南岸公寓的沙发上抱着尼玛,在法餐厅里砸出那些钞票,在婚礼上像提线木偶一样走着红毯。现在他要穿着它,送她最后一程。他把念珠在左手腕上绕了三圈,然后推开门,走进了清晨的冷风里。
山谷还没有完全亮。东边的天空正在从深蓝变成灰蓝,那一抹灰蓝的边缘已经开始泛白,但还没有金色。西边的雪峰还隐没在黑暗中,只露出一个更深的黑色轮廓——那是萨加玛塔,天空的头。她从小叫它这个名字,因为她阿爸说那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。她阿爸年轻时登顶过珠峰,给一个英国登山队当向导,从大本营到峰顶走了七天。他说最冷的时候零下四十度,胡子都结冰了,但他不怕。山在保护他。他回来后把登顶时拍的照片挂在旅馆的墙上,照片里的雪峰和窗外看到的雪峰是同一座,但角度不一样——站在山顶往下看,能看到地球的弧度。尼玛小时候一直想去山顶看看地球的弧度,后来她长大了,知道阿爸的腿断了,旅馆塌了,她要去加德满都卖毯子还债。她再也没有提过去山顶的事。
村子里已经有人醒了——几扇窗户里透出酥油灯微弱的光,烟囱里升起细细的炊烟,在晨风中很快被吹散了。阿妈已经在火塘边生火了,火柴擦过砂纸的嗤响声从门廊上传过来,然后是一小簇火苗舔上干草的声音,然后是柏枝被点燃时发出的噼啪声,清冽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。阿爸坐在门廊下,手里握着那半截还没雕完的牦牛。他看到陆云出来,微微点了一下头,然后继续刻。他的手指比以前更慢了,每一刀都要反复比划好几遍才下刀。刀尖在木头上停一下,转一下,然后慢慢推进,一片极薄的木屑从刀口卷出来,落在他的膝盖上。他膝盖上已经积了一小堆木屑,浅黄色的,带着木头本身的纹理。
葬礼在村子上方的山坡上举行。那里有一小片台地,正对着珠穆朗玛峰的方向。尼玛小时候跟他说过,那是村子里最好的位置,能看到萨加玛塔的全貌。每年的洛萨节,村民们会聚在这里,点起篝火,跳舞唱歌,青稞酒一碗接一碗地传,糌粑一把接一把地分。她小时